疫情時差報告.紐約篇:封城之下,被圍困的關係與慾望

#028-逐疫前行

紐約人夫——江振維

居住國/城市:美國紐約

年齡:32

狀態概述:室內設計師,2015年12月赴紐約至今。太太陳芃彣為了與先生相聚,2021年2月辭職赴美。兩人自大學時期交往至今,曾分別出國交換與海外工作,十年來聚少離多,目前同居3個月。

地鐵連搶匪都沒有

紐約疫情爆發是去年3月,之前美國有些確診案例,但大家的警覺性還不高。一開始以為就像流感一樣,等到政府下令封城、禁足令,才驚覺事態好像真的很嚴重。

我身邊有些中國人跟台灣人都很緊張,有位中國同事知道武漢死了很多人,她緊張到幾近崩潰,她是第一個提出想work from home的人。

當時政府規定待在家,比較大的差別是每餐都要自己煮,超市有開門,但所有餐廳都關門、連外帶都沒有,唯一開業的就是餐車。

我家附近街道上真的都沒有人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紐約。我幾乎都待在家,對外界沒有什麼印象,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堆垃圾飄過街道,很像僵屍片裡的死城,有種末日感。

我的公司在China town,要坐地鐵40分鐘中間轉一次車,疫情剛開始時,地鐵真的一個人都沒有,其實滿可怕的。但我後來發現也還好——因為真的沒人,連搶匪都沒有。

躲過裁員但降薪10%

疫情時很多人失業,但我的工作還好,只是在家上班。不過,先前的人生規劃就是努力存錢,卻因為疫情關係薪水調降了10%左右,幸好現在已經回復。

公司有開一場會議說明財務狀況,明說手頭現金不夠,然後從五六月開始裁員,一次十幾個、十幾個這樣裁,從100多人裁到剩70幾個,有些人是留職停薪,留下的人薪水降10%。但我沒有很緊張,想說被裁了就回台灣。

紐約有發救濟金,有些比正職薪水還多,一星期一千多美元,只要有繳稅、有安全碼跟居留證的人都可以領。我也有拿到振興經濟的支票,兩次分別是一千多元跟600元。

我們客戶資訊都在伺服器裡,要透過VPN或遠端控制電腦工作,公司資訊部門有事先準備,這方面做得滿好。唯一麻煩的是,室內設計需要看材質跟樣品,樣品會寄到公司,所以我偶爾還是會進公司,一個月或好幾周一次。公司有討論防疫守則,例如上樓搭電梯、下樓走樓梯,把動線分開等規則,比較容易遵守。

我太太是比較神經質,她是2月從台灣來,要求我買酒精,而且從外面一回到家就會馬上脫衣服洗澡,或是在門口全身都噴過酒精。現在她打完兩劑疫苗,回家不會馬上洗澡了,但還是會洗手、消毒跟換衣服。

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方式

以前畢竟沒有在家工作的經驗,已經習慣在辦公室有問題可以直接問同事。在家工作的話看不到對方是否需要你,剛開始我連上廁所也很緊張,要隨時on call,後來慢慢習慣了

疫情前會通勤——有通車嘛,可以在車上睡覺或做自己的事。通勤那段時間是從家裡到公司的過渡期,可以調整自己進入工作心態,但疫情後就少了這段,一開始不習慣也是因為這個原因。

我覺得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模式,像我主管是每天早上走路繞到車站再回家,算是開啟一天工作的儀式

我的儀式就是吃完早餐吧,然後早上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。疫情過了兩三個月,開始焦慮的時候,我會在早餐後做七、八分鐘的冥想,比較能進入狀況,但我只有在狀態不好的時候會冥想。還有,以前在公司上班時沒有聽音樂的習慣,現在我會放音樂,當我放音樂就是要開始工作了,幫助自己進入情緒。

以前太太也有來紐約找過我,但我那時還有通車上班,所以她不知道我需要安靜這件事。後來太太搬來一起住,我們的解決辦法就是我待在客廳、太太待在房間,區隔出不同空間。上班時我不會跟太太聊天,那種感覺很像上班時有人打電話跟你講家裡的事,跟同事聊天和跟家人聊天的感覺就是不一樣,這之間的模式轉換我沒辦法這麼快。

其實,一起生活也沒有很大的阻礙,太太的每一面好像都見識過了,沒什麼特別的。她很愛碎碎念啦,但我也很愛碎碎念,可能都會唸到對方受不了。後來慢慢習慣了,知道她有她的堅持,唸一下就過了,以前沒有住在一起,倒是不會在耳邊一直唸。但可以理解我們的生活習慣不太一樣,就是各退一步,目前還沒有遇過什麼很難解決的矛盾。


紐約人妻——陳芃彣

居住國/城市:美國紐約

年齡:30

狀態概述:政大碩士生,正在紐約寫論文。先前為台北青年旅館營運負責人,為了與先生相聚,2021年2月辭職赴美。兩人自大學時期交往至今,曾分別出國交換與海外工作,十年來聚少離多,目前同居3個月。

結婚2年,第一次同住超過3個月

我和先生交往以來,一直是聚少離多,現在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一起住那麼久,大概持續了三個月,還好婚姻還是走得下去(笑)。

我們以前通常是半年見一次。但因為疫情,我去年2月來過紐約之後,一下子變成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面。雖然在台灣相對安穩,可是兩個人沒辦法一起生活很痛苦。尤其在疫情期間,分開的孤單感會很強烈。

通訊軟體很方便,但還是有時差問題,他傳訊息時我在上班,不會有時間看;我休息的時候換他在上班,訊息一來一往,真的很像在回客人email!視訊也是,很容易開著但各自做自己的事,沒辦法專心。有啦,我們會開視訊一起看Netflix,邊看邊討論劇情,最多這樣。下班後兩人都想休息,當時覺得跟身邊同事講的話比彼此之間更多。

如果不是疫情,我們的遠距模式可能還會持續一兩年。我是個沒有確定下一步可以踏穩,就沒辦法踏出去的人。本來想在台灣先完成論文、拿到學位,工作也順利穩定地交接出去,才去紐約,理想是這樣。可是因為突然的疫情,有了必須正視這件事的感覺,兩個人才討論未來規劃

我們原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跟工作,他的在紐約,我的在台灣。現在等於其中一個人要放棄辛苦努力的一切。可是兩個人想在一起生活就必須這樣

我們講了很久,常常吵架,先生說如果我不去,他就要回台灣。前後討論了一年多,爭執的點是開銷很大,每月房租要多出500塊美金吧。後來先生決定照著之前討論好的去做,直接租了新的房間。他說:「妳可以選擇不來,但我會很嘔。」如果我再反悔就太白目了。

所以衡量一下,我還是處理了台灣的一切事情,就過來了。

見面的時候其實沒有像外界想得很浪漫,因為我原本訂的直飛機票被取消了,導致我不得不提前飛來紐約,行程整個大亂,在台灣變得每天都很忙,壓力很大。而且當時台灣相對安全,要搭飛機去任何一個國家都會覺得很可怕,搭機那段時間是最危險的。

還好在機場有地勤朋友幫忙,那時機場沒什麼人,我其實超焦慮的,還好朋友陪我到上飛機。飛機上有梅花座,我還是緊張到吃東西會轉向沒有人的方向,吃完趕快把口罩戴起來。很好笑的是,到了紐約我走到機場外,還發現頸枕掉在行李台那裡,我又很緊張,因為還要走回去裡面拿⋯⋯。

當下只覺得,前面累積了太多事情,只是為了彼此要一起生活,很像破關的感覺,所以見面時真的就是鬆了一口氣,沒有什麼浪漫場景。只是對未來有個新的期待,先生還特別為了我們搬到新的空間,準備好好過生活,雖然對我來說都是未知,但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那麼辛苦。

相處在一起本來就會磨合,尤其我們這麼久沒見。我做事有自己的順序,也有潔癖,但先生大而化之,譬如洗菜,我覺得洗乾淨的菜才能碰到盤子,他就會把沒洗的菜放到砧板上。然後他是室內設計師,喜歡空間整齊乾淨,可是我的書桌永遠很亂。我們兩個都很愛碎唸,唸到對方受不了。

這些都是小問題,大的問題已經過去了,就是各退一步,慢慢找到相處的模式。

靠先生養,做什麼事都有罪惡感

之前我在旅館業工作,疫情讓我的人生整個亂掉。公司正逢成長之後趨於穩定,結果在準備收割果實的時候,「啪」一聲掉到谷底,當時,我真的用盡所有努力讓公司不要倒。加上學業壓力、跟先生長時間分開的壓力,人生大亂,發現只能先照顧好自己的需求。

來紐約是很期待,可是也真的很害怕。我是用依親簽證,不能在美國工作,剛來時人生突然沒了重心,做什麼事情都有罪惡感。因為我靠先生養,沒有收入,會覺得自己沒資格享受這麼安逸的生活。

我的個性是習慣要求自己獨立,突然有人可以依靠的時候,反而很有罪惡感,心境轉化非常大。我會很害怕他對我的觀點,常常自己躲起來哭,感覺好像什麼都沒有了,一切都要重新開始。

第一個月我常常問他:「會不會覺得我的狀態很廢?」

我甚至問過先生,是不是我回台灣他不會壓力這麼大?他整個快起肖了!人都來了,還每天一哭二鬧三上吊。但他也很努力給我安全感,還幫我辦了一張信用卡副卡,跟我說不用擔心,一個月可以花多少錢。

不過因為我還要唸書,現在終於可以撇除所有雜念跟壓力,專心做好一件事,心情反而比較健康。我認為疫情就是強制大家休息、強制你重新開始,不要像以前,只會看著未來的目標一直跑,卻不知道當下擁有什麼。

我現在比較知道要把眼前的書唸好,專心做好當下的事。過好每一天很重要,疫情下會有很多跟自己相處的時間,用這段很長的休息時間去沈澱,等生活變穩定時,你就會是準備好的,不會說等到世界恢復正常之後,人生又突然失序。


JJ

居住國/城市:美國紐約

年齡:26

狀態概述:2019年8月赴美攻讀性別研究,剛完成碩士論文。

紐約封城,我在交友軟體暈船

我是個很愛熱鬧的人,紐約封城之後,一開始覺得不用通勤去學校很開心。但每天都在zoom、zoom、zoom,所有人都在小方格裡,課堂討論變得非常沒效率,就很想回學校上課。但直到今天,我論文都寫完了,卻再也沒有見到同學本人,畢業典禮也在線上舉行。

封城前,我的生活就是上課、和朋友聚會,假日泡泡夜店。疫情之後,作息變得很沒有秩序、規劃。我看到台灣的朋友現在網路上曬健身、煮大餐的照片,我在封城前幾週也是這樣,但那其實只能維持超級短期的時間。

整天關在家裡,我開始不知如何拿捏工作與生活之間的界線,隨時都在工作,但也隨時都在偷懶;工作的時候想著休閒娛樂,休息的時候又想著工作。全部混在一起的時候,處事原則也跟著受影響,會比較容易跟自己的惰性妥協,也犧牲了很多該如期完成的事情。

當封城封到半年以上時,那個(渴望出門見人)的拉力其實是很強的。去年暑假,我的室友回台,真的剩下自己一個人。少了能面對面聊天的對象,獨自在異鄉的我彷彿靈魂被掏空,盯著電腦的線上互動也無法消解孤獨感,加上疫情不知何時到頭的沮喪,很容易被新奇的人事物給吸引。

當時正逢紐約疫情趨緩,很久沒更新「紐約約砲日記」的我,也重新開始使用交友軟體。一開始只敢找原本約過的固炮。我比較被動,都是別人敲我比較多,還遇過陌生人傳訊來説:「我得過COVID-19但已經好了」,嚇得我馬上把他封鎖。對我來說,疫情就像賭一把的心態,當時心靈的需求大於一切,會賭說這個人應該沒有(染疫)就赴約。

之後那陣子,我因為 Netflix 影集《艷放80》(Pose)對劇中的黑人文化有些憧憬,當時主動在交友軟體上找我聊天的 R ,剛好也看過這部劇。一開始我沒抱什麼預期,有一搭沒一搭地隨意聊聊,聊著聊著發現我們挺聊得來,就這樣在線上聊了四個多月後,我們在7月、8月各約了一次。

R的個性蠻溫柔體貼,在那種很孤單的情況下,我就暈船了啊。結果從此之後,R就消失得無聲無息。當下我很難過,覺得自己在這寂寞的城市被拋棄,想試著約其他人轉移注意力,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。

現在想想,那時的我受夠一成不變的寂寞生活,遇見的人就像是浮木,就算無法像之前一樣認識許多人,至少我還有一個人可以陪、可以愛,也讓我在孤單之下暈船深陷,覺得不能沒有他。其實紐約這城市就是來來去去的,不會有永久的關係,也同時帶給你快樂與痛苦。

人與人之間的連結

「我到處去參加Black Lives Matter 運動的遊行,大家在社運場合其實都很自律,會戴口罩、分發水和乾洗手,關心每個參與者的健康。」(JJ提供)

雖然紐約被外界視為疫情重災區,我也見過時報廣場幾乎沒人的盛況。但身處疫區的感覺,其實不像媒體渲染得那麼恐慌。我覺得過度偏執會過不下去,只要戴口罩、注意安全,隨身攜帶乾洗手噴一下,去公園晃個十幾分鐘也比窩在家更健康,身體和心靈的平衡很重要,不然一個人真的會悶死。

疫情對我最大的影響其實是被逼著與自己獨處,知道人的確是群居動物,而自己還是不甘寂寞。就連去賣場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被限制時,也才意識到原本習以為常的社會連帶與支持,對成為一個「人」而言是很重要的。

現在紐約準備重新開放,我也在4月打了疫苗,但在疫情前常去的夜店已經歇業,這個世界之都的地景與逝去的生命再也回不來了。接下來我最想拜訪朋友、去酒吧夜店,還有參加遊行、補足還沒去過的觀光景點——搬到紐約以來,我連大都會博物館都還沒去過!


病毒面前,人人平等?顯然不是。我們已經知道,疫情會加劇階級不平等。但不僅如此,在不同國家,疫情蔓延的時間先後不同、病毒變種不同,造就每個地區的資訊、知識、應對經驗有著巨大落差。我們暫時稱之為「疫情時差」。

當台灣還在慌亂迎接他國的昨天,前人已開始踏向大疫後的明天。這一次,世界走走陪你跨越時差,採訪世界各地的台灣人生活故事,看看不同時區的人們為疫情做了哪些準備、又付出過哪些代價。聽他們述說自身的有用經驗,也分享許多以前不知道、經歷過才能重新體會的動人故事。

希望這些「跨時差」經驗,也能讓在台灣剛踏進「疫情時區」的我們,帶來更多安心的能量。

一起出發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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